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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水和顛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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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水和顛簸

穆靖川被冷水激得睜開眼睛,蜷在地上咳個不停。可程池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,直到把一整瓶水都用完,他才拉穆靖川起來,用毛巾擦幹凈他的臉。

“起來,自己跟著我走。”他說。

程池粗暴地把他扯進自己房間,淋濕的衣服全都扒掉,給他套上一件自己的襯衫,把他推進被子裏。手銬的一端還掛在穆靖川手上,程池想了想,把另一端銬在自己手腕上。

穆靖川睜大眼睛,確認著什麽一樣地盯著他看。程池的眉頭皺了皺,抓起剛幫他換下來的衣服就重重扔在他臉上。

“沒人教過你不要盯著別人臉看嗎……什麽毛病?”

穆靖川把衣服抓下來,臉又重新露在外面:“你明明也經常盯著我看……”

“我?我有娘生沒娘養,你也要跟我比嗎?”程池冷笑道。

穆靖川很不解,程池為什麽突然自己罵自己。程池經常做這樣的事,就像他真這麽覺得一樣。

程池把退燒藥餵給他,他暈船惡心不想吃,程池就當著他的面把水從窗戶潑出去。

海上的淡水很珍貴,穆靖川正看著那個空水瓶惋惜,就看到程池坐在床邊,突然開始把那一板退燒藥一粒一粒地掰出來。

橙色的膠囊掉在被子上,有些掉在地上。

穆靖川心裏一慌,說道:

“我吃,你不要……”

下一秒,程池把地上的膠囊撿起來,一把塞進穆靖川嘴裏。

明明有那麽多被掰出來的膠囊,程池偏偏餵了他一個掉在地上的。他口中含著水,過了半天也沒咽下去,膠囊的外殼已經微微融化。

喝了水,又有點想吐。

“不想回那個貨艙,就給我老實咽下去。”

穆靖川楞了一下,水和膠囊“咕咚”一下吞了下去。可不知道為什麽,程池的手還是一直用力地捂在他臉上。

他出不了聲,只能虛弱而不解地睜著眼睛望著他,雙眼因為發燒比平時都要濕潤,眼尾有點兒紅。

不知怎麽,程池還是沒松手。

“我突然……想起那一次……”

像在回憶一般,程池的眉頭漸漸蹙了起來。他的手心被穆靖川過高的體溫也染得發熱,溫度的差異退去,掌心的觸感也逐漸消失……

“原來是這種感覺……”

程池說話像在打啞謎,穆靖川因為發燒而遲鈍的思維已然罷工,直到程池把他剛換上的衣服解開才恍然大悟,雙眼震驚地緩緩睜大,盯著程池……

盡管程池脾氣一般又時常抽風,但程池不是個強勢的人。或者說,他以為程池不是個強勢的人。

“你幹什麽……”

程池停頓一下,擡頭看他。

“你說我要幹什麽?”

一個浪頭拍過來,船體劇烈地搖晃一下。桌面上的藥瓶七零八落地滾落在地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音,和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和在一起。

海水漫過欄桿,從欄桿擠進甲板,不知是雨水還是海水的水花拍打在房間的玻璃上。

兩人的身體因為船身劇烈的晃動而撞在一起,赤裸的肌膚下,互相能夠感覺到對方胸膛裏跳動的心臟。

窗戶上的水珠順著軌跡流淌。

“程池,你——”

“我什麽?”程池把自己半撐起來,晦暗不明地註視著身下穆靖川。房間裏沒點燈,黑暗裏唯一的光源成了窗外那輪海上的月亮。白慘慘的月光穿透發絲照在他臉上,留下幽微的影子。

他的嘴角勾了起來,用那只和穆靖川銬在一起的手摸上穆靖川的側臉,拇指在他臉上摩挲著。

“怎麽,不認識我了?”

他笑著。

“那我們重新認識一下……”

體溫交換之處,某種難以言明的感受如電流般穿過,穆靖川顫抖一下,觸感被放大了無數倍。程池的氣息撩動著他耳尖的發絲,帶來一陣酥麻。

太荒唐了。他掙動一下:“不要——”

口鼻隨即被死死捂住。

程池似乎一點都不在乎他會不會窒息而死,只低聲威脅:

“為什麽不要?不許不要……別說讓我掃興的話……”

受制於人的羞恥感和暈船的昏沈感交織,在感官上的劇烈沖擊下形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迷幻錯覺。

穆靖川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記憶,忘記了自己的處境、忘記了自己是階下囚,他忘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、忘記了自己的名字……海浪的湧動帶來浮生若夢的幻覺,身體在狹小的船艙裏四處碰壁……程池從來沒有這樣予取予奪,蠻橫的是他、委屈的是別人。可他卻哭了,他好像每次都會哭。

穆靖川吻掉他眼下的眼淚,鹹的,像海水。

程池哭泣著扇他一掌。

“媽的,你賤不賤啊!”

程池哭著罵道。

“是老子在逼你,你會不會生氣啊!你打我啊,你罵我啊——你罵我是瘋子,是神經病!你踏馬是啞巴嗎!”

“小神經病……”

穆靖川的臉頰還火燒火燎地疼,他低下頭,又在程池頸窩處吻了一下,耳鬢廝磨地囁嚅。

“這房間裏有監控,穆靖川……”程池的眼淚還在流,他用力地在穆靖川肩膀上咬了一口,“你他大爺的被我毀了,你知不知道!”

“知道,”他說,“你都綁架我了,肯定到處都是監控……”

“李因能看到,‘梅先生’也能看到……這條船上所有人都能看到……我不在乎,可你踏馬是個CIT……真是賤的不行……”

“那我能有什麽辦法呢?是小神經病逼我的……”

穆靖川還在親吻他。

“毀就毀了。”

*

程池把穆靖川銬在床頭,一大早就走了。他走的時候穆靖川還在睡,整個人汗涔涔又水淋淋的,熱度終於退下去。

李因早早地又蹲在甲板上釣魚,頭上戴了一頂大沿帽子,看上去不倫不類。

看到程池過來,他笑嘻嘻地沖他打了個招呼,揶揄道:

“聽說你昨天把那個CIT叫到自己房間去了?”

一個眼刀陰森森地剜過去,程池瞪他一眼。

“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看的,只是半夜失眠,不小心看到而已,”李因舉起雙手,作投降狀,“我只看了一點點,從你扒人家衣服開始就沒再看了。”

他確實沒看很多,但卻不是因為他少得可憐的羞恥心,而是因為昨天雷雨太大,監控的信號實在是斷斷續續。

沒什麽不敢坦白的。程池不想多說,只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得到證實的李因豎起耳朵,臉上的表情更加誇張:“折騰了一夜?”

明知故問。李因這種人,昨晚一定看全了監控。

“差不多吧。”程池回答。

“他不是生病了嗎?你不怕他在你床上病死?”

程池沒說話,看著他冷笑。

“船今晚就靠岸了,你著什麽急?本來人家可以不死的,被你折騰一晚上也得死了……”

李因心想,人真是不可貌相。程池長得這麽文凈,沒想到卻是個欲求不滿的主……他自己床上的事已經很過火,可沒想到程池簡直比自己還要過分,居然因為怕人家死了所以就及時享樂。他不由又想到了程池的那個親爹,但沒敢說出來。他感慨了一下遺傳學的奧妙之後,陰陽怪氣地總結道:

“折騰病人,您真要臉。”

“誰折騰誰啊……”

一個白眼還沒翻出去,程池的餘光裏就看到李因的眉毛高高地一挑,神情堪稱詫異。他不由一楞,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李因也許真的只看了昨天那場情事的前戲。

他做好被李因看了活春宮的心理準備才出了房間,誰承想對方居然沒看過,這反倒讓他為自己的心理準備而覺得羞恥……

“船幾點靠岸?”他故作鎮定地咳了兩聲。

“晚上九點吧……”李因說,“不過要等南國海關要檢查完畢才能下船。你最好給你床上那個餵一把藥迷暈過去,省得出岔子。”

“不用你提醒。”程池不耐煩地說道。

話不投機,程池連飯都沒有吃,拿了幾塊面包就回了房間。穆靖川剛剛醒來,把桌上的臺燈點亮了,靠坐在床頭。

程池冷淡地瞟他一眼,也沒說話,從衣櫃裏找出幾件幹衣服,丟在穆靖川身上。

對方卻沒有接過。穆靖川扯扯手銬,鋼鐵摩擦發出刺耳聲響。

解了手銬才能換衣服。

程池原本已經去摸鑰匙了,可立刻又改了主意。

“別換了。”他說。

程池果然不再理他,幹衣服立刻收起來,任由他穿著發汗浸濕的衣服呆坐著。程池背對著他坐在床邊,抱著半根過於堅韌的法棍慢吞吞地吃著,像某種小型的嚙齒動物。

穆靖川還是暈船,他一點胃口都沒有,卻很樂意看程池吃東西。程池今天也沒有再說不許盯著他看之類的話,穆靖川半垂著眼,大膽而直白地註視著他。程池沒有和他對視,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躲閃。

“是不是快靠岸了?”穆靖川突然說。

抱著面包的程池回過頭:

“你怎麽知道?”

“我聽到你和李因說話了,”穆靖川揚起下巴,朝大開的窗戶示意了一下,“你忘記關窗戶了。”

程池淡淡地看了半開的窗戶一眼,好像不怎麽在乎。他沒有理他,只是繼續啃面包。

穆靖川斟酌片刻,問道:

“咱們到底是要去哪兒?”

“帶你去哪兒你就去哪兒,”程池站起身,拿了一瓶礦泉水,擰開蓋子順了一口,“不該問的別問。”

“那老穆……”

程池突然轉過頭,靠坐在桌邊,冷笑著看他:

“我剛說過——不該問的別問。”

說著,程池伸手摸了摸穆靖川的額頭:

“退燒了?”

“可能吧……”

“挺好的,”程池松開手,“折騰病人不要臉。”

穆靖川遲鈍地後知後覺,說了一句:

“啊?”

程池沒有理睬他,只是把房間的窗戶關上。木質的百葉窗合了起來,窗縫裏透入的光線像彈著露骨曲調的琴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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